韓柳與釋教
──兼論二人思惟所代表的文明意義
作者:嚴壽澂(新加坡南洋理工年夜學傳授)
來源:作者惠賜《儒家郵報》
時間:孔子2564年暨耶穌2013年5月7日
Syncretism versus Synthesis—
Han Yu and Liu Zongyuan in Regard to Buddhism
【撮要】唐代安史亂後,夷夏不雅念轉嚴。若何看待釋教,士年夜夫分二流。一闢佛,韓愈為魁首;一協調儒釋,柳宗元可作代表。韓愈之所以反佛,一為釋教無害於社會政治,二為佛法出自蠻夷,不成行於中夏;同時又深知,釋氏之長在其心性之說,須吸取之,以與儒家修齊治平教學場地之道融會。柳宗元則仍秉承魏晉南北朝以來“將無同”之舊傳統,糅合人間、降生間法,認為釋與儒跡異而心同,而其私家崇奉,其實於釋教,尤重露臺宗。二人於釋教,一取熔化道路,一持糅合主義。年夜度包涵之糅合主義,有包容外來思惟與宗教、豐盛本身文明之功,而接收異質因子之際,若非易趙幟為漢幟,則難免損失自立精力,淪為別人之奴。縱不雅國史,此二種分歧文明心態,實相反而相成者也。
【要害詞】韓(愈)柳(宗元) 夷夏不雅念 三教講論 釋教 露臺宗 南宗禪 糅合 熔化
歐陽修《集古錄跋尾》卷八〈唐南岳彌陀僧人碑〉云:
子厚與退之,皆以文章著私密空間名一時,爾後世稱為韓柳者,蓋流俗之相傳也。其為道分歧,猶夷夏也。然退之於文章,每極稱子厚者,私密空間豈以其名並顯於世,不欲有所貶毀,以避爭名之嫌,而其為道分歧,雖不言,顧後代當自知歟?否則,退之以力排釋老為己任,於子厚不得無言也。[1]
王應麟《困學紀聞》亦曰:
韓柳並稱而道分歧。韓作〈師說〉,而柳不願為師;韓闢佛,而柳謂佛與聖人合;韓謂史有天災天刑,而柳謂刑禍非所恐。[2]
韓柳二人所崇尚的“道”,確是年夜為分歧;對釋教立場的差別,則是分歧的關鍵地點。子厚所秉承的,是魏晉以來“將無同”的舊傳統,[3]對儒佛別異之說採用糅合立場。退之畢生闢佛,誇大周孔與釋迦,如水火之不相容,關於子厚的“嗜寶塔言”,並非如歐陽永叔所謂,不欲貶毀。[4]但是他同時又深知,釋教之所以能風行於士年夜夫間,一個主要緣由是有一套精微的心性學說,能知足他們精力上的需求,而這恰是漢唐以來儒家所缺少的,於是試圖奪其胎而換其骨,以之融進於儒說之內,樹立儒家本身的心性論。他在這方面雖未竟全功,有待先人的補苴,但是宋明以下思惟學術的新標的目的,則由此而開啟。論者常說韓“守舊”而柳“提高”,概況上似乎這般。但是若從汗青演化的趨向看,實是韓趨新而柳保守。[5]即便就有取於釋教而言,亦是這般。子厚所奉的佛法,乃是兩晉南北朝以來的義學;退之雖闢佛,有取於釋氏者,倒是新興的禪宗。
以下分四章臚陳。起首概述唐代的三教講論與夷夏不雅念,是為韓柳二人釋教不雅構成的佈景。然後深刻剖析二人思惟的前因後果及其對釋教立場之所以然。最初以古代東方宗教與文明研討中糅合(syncretism)與熔化(synthesis)之辨為參照,闡釋韓柳異同,並對二人思惟所代表的文明意義略作會商。
一、唐代的三教講論與夷夏不雅念
唐朝停止漢末以來四百年的決裂騷亂,混一區宇,政治成年夜一統之局。社會文明方面也是心胸恢宏,南北文明、胡漢風俗,冶為一爐。唐太宗詔國子祭酒孔穎達與諸儒為五經撰《公理》,都一百七十卷,如皮錫瑞所謂,“以經學論,未有同一若此之年夜且久者”。[6]政治上南併於北,學術上則是北進於南(經說雖以南學為主,北學亦包容在內)。一統景象的閎闊,即此可見。有唐一代格式之年夜,更在於包容四夷,胡漢一家。[7]唐人普遍接收以西域為主的外來文明,胡人風俗滿盈於社會。來自天竺的釋教,則宗派年夜興,名僧輩出,備極一時之盛。史家傅成功是以以為,佛化與胡化乃唐代文明的主要特色。唐代國勢之強大,當然與此混雜文明的朝上進步精力有關,而其亂世之不如兩漢久長,亦自此種文明的缺點而來。[8]中唐今後夷夏不雅念的演化,緣由其實於對治這一文明缺點,所誇大的是華夏認識的自立性。唐宋之際儒家士年夜夫對釋教的主流看法,由“將無同”轉而為拒佛甚至闢佛,此為其關捩。
唐代有“三教講論”之制,據羅噴鼻林瑜伽教室的說明,“蓋為湊集儒家與釋教道教諸名人年夜德,共於帝王前,或皇太子前,相為講述論難,以公然之嘉會,而為析理明教之方者也”。這一軌制為唐高祖所創設,連續了二百餘年之久,“其原意本在使三教互為不雅摩,商議義旨,而勿為擅自進犯,故常於國子學釋奠後為之,或於帝王生日為之,或於其他節日為之”。[9]白居易有《三教論衡》一篇,記敘太和元年十月文宗生日在麟德殿內的“三教議論”,云:“議論之先,多陳三教,讚賞演說,以啟談端。”又曰:“陛下臣妾四方,怙恃萬姓,恭勤以修己,慈儉以養人,特降明詔,式會嘉辰,開達四聰,闡揚三教。”[10]儒釋道各有代表列席,此問彼答,目標在闡揚各自之教,而不在進犯對方。其面前的理據,乃是認可三教存在的現實,但求彼此協調,彼此懂得,並不如耶回諸國,旨在樹立一個國教,與當代所謂宗教間的對話,頗有幾分類似。唐代文明的恢廓年夜度,於此可見。[11]那時士年夜夫對釋教的主流見解,恰是這種“三教講論”式的。
《魏書‧釋老志》述釋教云:“諸服其道者,則剃落鬚髮,釋累辭家,結師資,遵律度,相與和居,治心修淨,行乞以自給,謂之沙門,或謂桑門,亦聲附近,總謂之僧,皆胡言也。”陳寅恪師長教師說明說:
所謂“律度”,即戒律。釋迦牟尼為一貴族,釋教戒律可謂為貴族的平易近主憲法。“和居”表現為一個教會集團。這個集團有本身的律度,因此具有自力的性質。釋教的移植中國,可視為一個以憲法聯合的本國(夷)貴族團體,拔出到中國(華)社會中來。
胡漢分辨不在種族而在文明。說它是“本國”,是由於最後在文明上,僧侶實為一個天竺化的團體或階層。從姓氏上說,竺、支等姓原來代表天竺、年夜月支團體。如晉時天竺僧竺曇無蘭,漢末年夜月支僧支謙。而中國人落發為僧,也改姓竺,或改姓支。(中略)這是改姓本國姓或胡姓。既然從其文明,姓其姓氏,也便可以本國人、胡人目之。[12]
這一天竺化的團體“不拜俗”,即“一不拜怙恃,二不拜天子、王者、官長。”從中國文明的態度來看,一是不孝,二是不忠。所謂僧俗之別,本質是夷夏之別。這文明上的“本國”性,對釋教在中國的傳佈極為晦氣,奉其教者,不得不謀對策。東晉惠遠於是提出了儒佛二教可合而明的論點,到了唐代,宗密作《原人論》,兼采儒、道二家,成了儒、釋、道三教可合而明之說。[13]後代的三教合一論,基本於此奠基。
唐末人鄭愚撰年夜圓禪師碑銘,序曰:
全國之言道術者多矣,各用所宗為是。而五常教化人事之外,於生命精力之際,史氏認為道家之言,故老嚴之類是也。其書具存。然至於蕩情累,外存亡,出於有無之間,昭然獨得,言象不成以擬議,勝妙不成以意況,則浮屠氏之言禪者,庶簡直盡也。[14]
這可說是唐世協調儒釋者的凡是之見,即儒家的感化在於倫理教化,道家的勝場在保養精力,至於存亡之本、生命之奧,則祇能求之於釋氏了。此一見解在魏晉“將無同”思惟的基本上更進一個步驟,所誇大的是三教各有其用,可互補而不成彼此代替。三教雖有其異,目標卻不相牴觸,即人我同登善域,亦即唐高祖武德七年聖旨所謂,“三教雖異,善回一揆”。[15]北宋禪僧契嵩著《鐔津文集》,其〈輔教編上‧勸書第二〉曰:“全國之教化者,善罷了矣。佛之法非善乎?”[16]元人靜齋學士劉謐作《三教平心論》,亦曰:“全國之理,不外善惡二端,而三教之意,無非欲人之回于善耳。”[17]皆同此意。三教既然同回於善,天然能彼此不雅摩、戰爭共處了。
李唐“源流出於蠻夷”,[18]其先世本為北朝胡化的漢人,故唐朝的夷夏不雅念相當單薄。貞不雅四年,唐滅東突厥,太宗不只為年夜唐皇帝,又有“天可汗”之號,以四海一家自誇,天然更不會講什麼夷夏年夜防。[19]安史亂後,成藩鎮割據之局,唐人夷夏之防的不雅念於是轉嚴,如陳寅恪師長教師所指出,“安史為西胡雜種,藩鎮又是胡族或胡化之漢人”,“故那時彪炳之文士自發或不自發,其認識中無不具有遠則周之四夷交侵,近則五胡亂華之印象,‘尊王攘夷’所認為古文活動中間之思惟也。”[20]釋迦既為蠻夷之人,那時朝廷高低的奉佛之風,又年夜年夜減輕了國度財務與社會經濟的累贅,士年夜夫排佛的聲浪遂日漸低落。[21]德宗朝前期,甚至結束了持久以來國度對釋教譯經等工作的贊助。[22]不外,當時大都士年夜夫雖夷夏不雅念加強,且深知釋教“耗蠹國風”之共享會議室害,[23]但是就私家精力生涯而言,仍是頗為需求釋教,正如白居易〈祭中書韋相公函〉所謂,“信服世教,棲心佛門,外為正人儒,內修菩薩行”,[24]仍不脫“善回一揆”的三教講論式心態。
二、“年夜中之道”與柳宗元的釋教不雅
柳子厚的思惟,年夜體說來,有三個特色:一曰崇尚明智,一曰綜核名實,一曰以功利為回。其〈天爵論〉一篇,批評先儒以“仁義禮智”為“天爵”之說:
夫天之貴斯人也,則付剛健純潔於其躬,倬為至靈。年夜者聖神,其次賢達,所謂貴也。剛健之氣,鍾於人也為志;得之者,運轉而可年夜,長久而不息,拳拳於得善,孜孜於嗜學,則志者其一端耳。純潔之氣,注於人也為明;得之者爽達而先覺,鑒照而無隱,盹盹於獨見,淵淵於雷默,則明者又其一端耳。明離為天之用,長久為天之道。舉斯二者,人倫共享會議室之要盡是焉。故善言天爵者,不用在品德忠信,明與志罷了矣。(中略)故聖人曰:“敏以求之”,明之謂也;“為之不厭”,志之謂也。品德與五常,存乎人者也。克明與有恆,受於天者也。[25]
年夜意謂:人之所認為貴,在於二端:一是有明智,二是有興趣志力;至於倫理品德,本為後起之物,決非後天內涵於人道之內。道家所重,在虛靜之“神”1對1教學;儒家所重,則在長久之“德”。子厚此說,似是糅合儒道而成。但是以品德五常為“存乎人”而非天授,則顯然不主意性善,其源蓋出於道家與荀子(認為人道首出之物,乃“明”而非“仁”),與儒家主流的孔孟傳統分歧。
《管子》有禮義廉恥為“四維”之說,子厚年夜不認為然。其來由是:管子所謂廉、恥,是“不蔽惡”、“不從枉”;眾人所謂廉、恥,是“不茍得”、“羞為非”。凡此實在都是“義”的內在。義之一名,本包括廉、恥二實;義是共名,廉、恥是別號,不成並立。是以,說廉、恥與義異樣是“維”,顯然不適當。[26]又如“守道不如守官”一語,乃《左傳》昭公二十年所引孔子的話,子厚亦加以駁倒:所謂官者,本是“道之器”;“凡聖人之所認為掮客,為名物,無非道者,命之曰官;官是以行吾道云爾。”道是共名,官是別號;道是體,官是用;官之所以得名是表現了道。是以,“守道不如守官”的結論不妥,“非聖人之言,傳之者誤也”。[27]總之,古來言理者很少能首尾一向,層次井然,往往長短混然,使人莫衷一是,所以他對古來相傳之理不盲從,要以循名責實之法逐一予以辨析。[28]可謂深得名、法家的精華。
有名的〈封建論〉一文,側重在一個“勢”瑜伽教室字:天道有其天然之理,世道亦有其不得否則之勢。勢之來,即便是聖人也無可若何。而聖人之所認為聖,正在於能適應時局,立功立業。獉獉狉狉的上古分歧於文物衣冠的商周,湯武之撻伐有別於堯舜之揖讓,一切軌制,隨時隆污;汗青上有高文用1對1教學的事物,如封建之制,一旦功成,便如已陳之芻狗,在所必往。聖人必需能“及物”,不然如同置一衣冠的土木偶人於廊廟之上,“不益於世用”。[29]孔老楊墨申韓之說,盡管彼此訾毀、彼此抵捂之處不成勝數,“然皆有以佐世“。[30]若何佐世的要害,則在一“當”字;此即所謂“年夜中之道”。[31]
依此年夜中之道,釋教自有其功用與價值。年夜儒如揚雄,尚且有取於“古怪險賊”的莊墨申韓;本日儒者如韓退之,好儒未必及揚子,卻不取“往往與《易》、《論語》合”的佛說,緣由在寶塔出於夷。但是聖人並未因夷夏之別而不貴季札、由余(出於夷),不斥惡來、盜跖(出於夏)。可見聖人對一種學說的棄取,所根據者乃其“實”而非其“名”,乃其“中”而非其“外”;韓退之則反是。[32]子厚在此,明白提醒了融會儒釋的態度,至於夷夏不雅念,盡非其所重。
釋教之所以可取,有兩方面,一是有裨於治道,一是為功於心術。〈曹溪第六祖賜謚年夜鑒禪師碑〉代嶺南節度使馬總曰:
自有生物,則好鬥奪相賊殺,喪其本實,誖乖淫流,莫克返于初。孔子無年夜位,沒以餘言持世。更楊墨黃老益雜,其術決裂。而吾寶塔說後出,推離還源,合所謂生而靜者。梁氏好作無為,師達摩譏之,空術益顯。六傳至年夜鑒。(中略)其道以有為為有,以空泛為實,以寬大不蕩為回。其教人,始以性善,終以性善,不假耘鋤,本其靜矣。中宗著名,使幸臣再徵,不克不及致,取其言認為心術。[33]
關於“好鬥奪相賊殺”的蚩蚩之氓而言,寶塔之說年夜有平靜感化;即便是貴為皇帝者,佛說對之亦有治心養性的功能。
尤其是安史亂後,河北已成化外,浸染胡俗,橫衝直撞,釋教更有污染人心的年夜用。〈送文暢上人登五臺遂游河北序〉云:
昔之桑門上首,好與賢士年夜夫游。晉宋以來,有道林、道安、遠法師、休上人,其所與游,則謝安石、王逸少、習鑿齒、謝靈運、鮑照之徒,皆時之選。由是真乘法印,與儒典並用,而人知嚮方。(中略)今燕魏趙代之間,皇帝分命重臣,典司方岳,辟用文儒之士,以緣飾政令。服勤聖人之教、尊禮寶塔之事者,比比有焉。上人之往也,將統合儒釋,宣滌呆滯。[34]
可見那時朝廷確有興趣用佛法來拉攏河北地域,子厚對此年夜表贊成。任何學說,只需無益於世,有當於時,即不該放棄。舊日高僧佛圖澄既然能以兇猛的石虎為海鷗鳥,[35]現在為什麼不成異樣用佛法來馴化河北的蕃將蕃兵,以濟儒術所不逮呢?所謂“真乘法印與儒術並用,而人知嚮方”,意思正在於此。現實上,當時的蕃將確已教學遭到釋教不少的影響,之後的幽州劉總即為一例。劉總弒父殺兄,奪得節度使之位今後,非常膽怯,乃於官廳后置數百僧,令日夜乞恩賠罪。到了暮年,終於削髮為僧,冀以脫禍。(見《舊唐書》卷一四三〈劉怦傳附總傳〉)弒父殺兄,對安、史之流的蕃將而言,本是極平凡的事,到了元和時期,劉總倒是如許因膽怯而佞佛,釋教的影響於此可見。
子厚目擊當時士年夜夫“逐逐然唯印組為務以相軋”,而為浮屠之道者如浩初,則“閑其性,安其情”,並且“通《易》、《論語》,唯山川之樂,有文而文之;又父子咸為其道,以養而居,泊焉而無求”,足證其教對人心實有莫年夜的污染感化。固然佛徒“髡而緇,無佳耦父子,不為耕農蠶桑而活乎人”,可是此類不外是其“跡”,就“本”而論,則“不與孔子異道”。[36]簡言之,在社會政治層面,子厚對釋教的立場是以功利為原則,取其“心”而略其“跡”。
另一方面,子厚自幼即受釋教的薰個人空間陶,尤重露臺宗。〈送巽上人赴中丞叔父召序〉曰:“吾自幼好佛,求其道,積三十年。世之言者罕能通其說,於零陵,吾獨佔得焉。”(柳集卷二五,頁423)〈岳州聖安寺無姓僧人碑〉曰:
佛道逾遠,異端競起,唯露臺巨匠為得其說。僧人紹承本統,以順中道,凡受教者不掉其宗。生物活動,趨勢凌亂,惟極樂正途為得其回。僧人勤求端愨,以成至願。凡聽信者,不惑其道。或譏以有跡,曰:“吾未嘗行。”(柳集卷六,頁96)
所重於露臺者,則在其“中道”,亦即有的放矢,隨宜便利,只需受教者能得“極樂正途”即可,所由的“跡”若何,不用拘泥。此即所謂便利。一部《法華經》所重複申說的,不過“便利說法”四字。
釋教源自天竺,卻能解脫異質文明的諸多限制,在中國有長足的成長,最初完整融進華夏文明,一個主要緣由是其教義中的便利說法,亦即能形形色色,遂宜施教,有很強的文明順應性。[37]所謂便利(upaya),據智者巨匠智顗所說《摩訶止不雅》(門人灌頂記),一為“善巧”(“善巧修行,以微少善根,能令無量行成,舞蹈教室解發進菩提道”),一為“眾緣和合”(“能和分解因,亦能和合取果”)。[38]既實用於施者,亦實用於受者。[39]其哲學基本,則在釋教所固有的非實無形態的無執的存有論。儒家講實現實理,認為世界有最初依據,是為道。釋教則反是,主意業感緣起,業從無明而生,世界自己並無價值,一切法都無自性,不成固執。另一方面,又有真俗二諦之說,認為每一法有其“軌持”,“不捨自性”(窺基《成唯識闡述記》中語),真俗圓融,理事無礙;是為諸法實相。[40]便利說法乃是這一哲學看法下的必定成果,非論空宗仍是有宗,都是這般。對此施展得最為透闢的,則為露臺宗。
露臺宗稟承《法華經》,其〈便利品第二〉有偈云:
知第一寂滅,以便利力故,
教學場地 雖示各種道,實在為佛乘。
知眾生諸行,深心之所念:
曩昔所習業,欲性精進力,
及諸根利鈍,以各種人緣,
譬喻亦言辭,隨應便利說。
今我亦如是,安隱眾生故,
以各種秘訣,宣示於佛道。
我以聰明力,知眾素性欲,
便利說諸法,皆令得歡樂。(《年夜正躲》262,卷一,頁9)
〈譬喻品〉中羊車、鹿車、年夜白牛車各種,都是“隨應便利說”,目標只在令眾生歡樂,得以出離苦宅。柳子厚所謂“當”,恰是“便利”之意。其所樂道的“年夜中”,大要是出於露臺宗所謂中道。露臺門生梁肅所撰〈露臺智者巨匠碑〉,[41]即有“年夜中”一語:
其教粗略即身心而指定慧,即言說而詮擺脫,年夜中一實,趣無相之宗,證真得之妙。[42]自覺心至于成道,行位昭明,無相奪倫。然後誕敷契經而會同之,渙然[43]冰釋,示佛知見。窺其教者,息焉游焉,蓋無進而不自得焉。
所謂年夜中,便是實相;實相即無相,亦即如相。眾生各各分歧,聖人對之垂教,亦各各分歧,旨在使其游息此中,歡樂安閒,以達擺脫之境(“真得”)。真得既證之後,各種分辨的言說,皆可會同而化,回於無相。此即所謂空假中的三諦圓融。
梁氏又有〈止不雅統例〉一文,釋此三諦圓融曰:
夫三諦者何也?一之謂也。空假中者何也?一之目也。空假者,絕對之義;中道者,得一之名。此思議之說,非至一之旨也。至一即三,至三即一,非相含而然也,非相生而然也,非數義也,非強名也,天然之理也。言而傳之者,跡也。理謂之本,跡謂之末。本也者,聖人所至之地也;末也者,聖人所示之教也。由本以垂跡,則為小為年夜,為通為別,為頓為漸,為顯為祕,為權為實,為定為不定。循跡以返本,則為一為年夜,為圓為實,為無住,為中為妙,為第一義。是三一之蘊也。所謂空也者,通萬法而為言者也;假也者,立萬法而為言者也;中也者,妙萬法而為言者也。破一切惑,莫盛乎空;建一切法,莫盛乎假;畢竟一切性,莫年夜乎中。舉中則無法非中,自假則何法非假,舉空則無法不空。成之謂之三德,修之謂之三不雅。舉其要則聖人極深研幾、窮理盡性之說乎!(《唐文粹》卷六一,頁425)
這段話論露臺圓融之理甚精要。凡說空假中的各種言辭,都是聖人示教之跡,乃末而非本。聖人之本,則在所至之地,即涅槃,即擺脫。所謂三諦,既非相含,亦非相生,只是“一”之目罷了,任舉一諦,他二諦皆在。明乎此理,則知無法非空,無法非假,亦無法不中,不壞一切法而涅槃可證。
柳子厚所謂年夜中之道,其哲學依據即在於此。其〈斷刑論下〉曰:
當也者,年夜中之道也。離而為名者,年夜中之器用也。知經而不知權,不知經者也;知權而不知經,不知權者也。偏知而謂之智,不智者也;偏守而謂之仁,不仁者也。知經者不以異物害吾道,知權者不以凡人怫吾慮。合之於一而不疑者,信於道罷了者也。
子厚雖屢言“年夜中”,但從未賜與一個明白的界說。從上引一段話可知,其所謂年夜中之道,乃長短實無形態之物,而不是儒家心目中包括仁義禮智的實理。仁義禮智等,都是可指謂之名、可言說之辭,為“年夜中之器用”,乃權而非經。所謂權者,亦即“便利門”,目標在於“示真正的相”。[44]但是離權亦無所謂經,真知經者必能包涵各種“異物”,真知權者必不會拘泥於凡人所謂的經。不取一法,不捨一法;此即“年夜中之道”。前引〈曹溪第六祖賜謚年夜鑒禪師碑〉所謂“其道以有為為有,以空泛為實,以寬大不蕩為回”,恰是指此。〈送玄舉回幽泉寺序〉曰:“佛之道,年夜而多容。凡有志乎物外而恥制於世者,則思進焉。”(柳集卷二五,頁430)“年夜而多容”,“有志於物外”,“恥制於世”,則是年夜中之道的注腳。可是有志於物外,只是指不固執,盡不即是盡物。〈送濬上人回淮南覲省序〉曰:“金仙氏之道,蓋本於貢獻,爾後積以眾德,回於空無。”(柳集卷二五,頁430)釋教雖“回於空無”,但必“本於貢獻”,由於非“積以眾德”,便無由回於空無。換句話說,既生於中國,貢獻等儒家的品德實行,乃求擺脫所必經之路,不由此便利門,不克不及到達涅槃的境界。
荊溪湛然今後,露臺宗已趨陵夷,而柳子厚仍保持露臺主旨,關於那時風行的南宗禪,則頗有微辭。其〈龍安海禪師碑〉曰:“言禪最病,拘則泥乎物,誕則離乎真,真離而誕益勝。故今之空愚掉惑縱傲自我者,皆誣禪以亂其教,冒于嚚昏,放于淫荒。”(柳集卷六,頁98)〈送方及師序〉曰:“代之游平易近,學文章不克不及秀發者,則假浮屠之形認為高。其學浮屠不克不及愿愨者,則又託文章之流認為放。以故文章浮屠,率皆縱誕亂雜,世亦寬而不誅。”(柳集卷二五,頁421)考場不自得的士子遁進禪門認為名高,而縱誕的佛徒則託於文學認為放達,是以言禪之風既於空門晦氣,又對社會無害。除此實際斟酌之外,子厚之不喜禪,還有學理上的緣由。
露臺宗主意教不雅偏重,以止不雅為進涅槃之法。智者巨匠〈修習止不雅坐禪法要〉曰:
若夫泥洹之法,進乃多途,論其急要,不出止不雅二法。所以然者,止乃伏結之初門,不雅是斷惑之正要;止則愛養心識之善資,不雅則策發神解之妙術;止是禪定之勝因,不雅是聰明之由藉。(中略)當知此之二法,如車之雙輪,鳥之雙翼,若偏修習,即墮邪倒。[45]
若只說“不雅”而不講“止”,如南宗禪之頓悟,便會墮進“邪倒”。柳子厚則更進一個步驟,誇大修止不雅必需持之以律。其〈南嶽般船僧人第二碑〉曰:“僧人心年夜而行密,體卑而道尊,認為由定發慧,必用毗尼為之室宇。”(柳集卷七,頁104)〈南嶽年夜明寺律僧人碑〉則曰:“儒以禮立仁義,無之則壞;佛以律持定慧,往之則喪。是故離禮於仁義者不成與言儒,異律於定慧者不成與言佛。”(柳集卷七,頁105-106)以儒家為例,若不以禮來束縛身心,所謂仁義,只能是一句廢話;佛家的律也是這般,若一切放蕩,定慧便無從說起。子厚的這一設法,顯然是出於文理密察的名、法家思想習氣,與“直指人心”的禪門宗風異轍。
三、韓愈的思惟基調以及與釋教的牽涉
退之〈伯夷頌〉云:
士之挺拔獨行,適於義罷了,掉臂人之長短,皆英雄之士、信道篤而自知明者也。一家非之,教學場地力行而不惑者,寡矣;至於一國一州非之,力行而不惑者,蓋全國一人罷了矣;若至於環球非之,力行而不惑者,則千百年乃一人罷了耳。若伯夷者,窮六合亙萬世而掉臂者也。(中略)當代之所謂士者,一常人譽之,則自認為不足;一常人沮之,則自認為缺乏。彼獨非聖人,而自是這般。夫聖人乃萬世之尺度也;余故曰:若伯夷者,挺拔獨行,窮六合亙萬世而掉臂者也。[46]
這段話無疑是夫子自道。所謂環球非之而不惑,確切如曾滌生所說,“乃退之生平制行作文之主旨”,使人“岸然想見前人自力千古、碻乎不拔之概”。[47]在天子帶頭佞佛、縱情歡樂之際,退之獨能披逆鱗,上〈論佛骨表〉,揭櫫夷夏年夜防,對此年夜加叱責,確乎是挺拔獨行的年夜勇之人。
自釋教傳進中國今後,以其為蠻夷之法而否決者,代不乏人,南朝宋末的顧歡即為一例。其〈夷夏論〉的要旨即在“依據中、印公民性之殊異,而言東方之教不成行於中國”。[48]在胡化與佛化的唐代社會,尤其安史之亂以前,反佛的聲浪雖時有,但除傅奕等少少數人以外,以夷夏之防而闢佛者,似不甚多。唐世士年夜夫反佛所持來由,年夜致為:(甲)釋教害政;(乙)佛法無助於延伸鼎祚;(丙)當以高祖會議室出租沙汰僧徒為法;(丁)僧尼受戒不嚴,梵剎淪為商業之場、逋逃之藪。[49]退之的特識,則在直指來源根基,力爭中國文明的主體位置。[50]他盡不向釋教垂頭,宣稱“若世無孔子,不妥在門生之列”。[51]宋初年夜儒孫明復(復)以退之與孟子、揚雄並列,認為“微三子則全國之人胥而為蠻夷矣”。[52]同時的石守道(介)對退之評價更高,甚至置於孟子之上,認為“能是長短非推於全國,而人不認為私,更乎萬世,而人不認為易”者,古獨佔堯、舜、孔子,“次則孟軻、韓愈”;孔子乃“聖人之至”,退之則為“聖人之卓”。[53]程明道亦稱退之為“晚世英雄之士”,認為“如〈原道〉中言語雖有病,然自孟子爾後,能將這樣年夜見識追求者,才見此人”。[54]清儒李榕村(光地)則曰:“唐時釋教風行,不得韓公高聲疾呼,更過些年,竟將正教矣。”[55]凡此群情的著眼處,正在退之從頭確立了華夏文明之統。
退之〈送靈師〉詩云:
佛法進中國,爾來六百年。
齊平易近逃賦役,高士著幽禪。
仕宦不之制,紛紜聽其然。
耕桑日掉隸,朝署時遺賢。[56]
“齊平易近”以下六句,歸納綜合了釋教對唐代政俗的弊害:一是有損於國度財務(“齊平易近逃賦役”)與社會經濟(“耕桑日掉隸”);[57]二是使士年夜夫陷溺於宗教,不以治國平全國為職志,朝廷因此掉往可用之材。[58]這些弊害的本源,在退之看來,是魏晉以降中國文明走上了過錯途徑所致,對治之方則是恢復中國文明的主體性,徹底轉變胡化與佛化的局勢。從這一角度看,他極推孟子,由於“向無孟氏,則皆服左衽而言侏離矣”,所以孟子之功“不在禹下”,本身當然“賢不及孟子”,可是若能使聖人之道由本身而“粗傳”,“雖滅逝世千萬無恨”。[59]
〈原道〉一文的主旨,恰是說明聖道以抗衡釋教。開門見山即說:“泛愛之謂仁,行而宜之之謂義;由是而之焉之謂道,足乎己,無待於外之謂德。仁與義,為命名;道與德,為虛位。”將儒家的品德與佛、老的品德作了清楚的區分。儒家說品德,必需有確實不移的內在的事務,即仁義,決不克不及像道家那樣,以仁義為小,也不克不及像釋教那樣,“隨應便利”,以無相為“實相”。文中又揭出《年夜學》“古之欲明明德於全國者”一段,曰:“古之所謂正心而誠意者,將以無為也。今也欲治其心,而外全國國度,滅其天常,子焉而不父其父,臣焉而不君其君,平易近焉而不事其事。”點出了儒釋之辨的關鍵,與王陽明《傳習錄》中以下一段話千篇一律:
或問:“釋氏亦務養心,然不成以治全國,何也?”師長教師曰:“吾儒養心,未嘗離卻事物,只順其天則天然,就是工夫。釋氏卻要盡盡事物,把心看做幻相,漸進虛寂往了,與人間若無些子交涉,所以不成治全國。”[60]
既能養心,又能治全國,二者一以貫之;這恰是宋明理學的精力。在這一精力指引下,儒家樹立了本身的心性本體精微之論,終極代替釋教,再度成為中國文明的主流。導夫先路者不克不及不說是韓退之。李榕村有見於此,故評曰:“‘欲治其心而外全國國度’一語甚精,動中其弊。”[61]
儒家學說的基礎在一“仁”字。所謂仁。便是人類基礎的同情心(不忍人之心),生而有之,不由外鑠。此一不忍人之心乃是做人的最基礎,離此最基礎,便無所謂霸道暴政。所以《禮記》中〈年夜學〉一篇,由本以達末,以治國平全國為正心誠意之用。但是漢唐儒者,如劉鑒泉(咸炘)所謂,“止於粗跡”,[62]所重在禮樂典章、品德節目等六藝之“文”,而不在人之所認為人的心。釋氏之說則探討心性,精微徹底,能知足人們精力上的需求。《三教平心論》曰:“孔教在中國,使綱常以正,人倫以明”;“釋教在中國,使人棄華而就實,背偽而回真”(卷上,頁497)。若是儒只是治外,內涵心舞蹈場地性之本必回於金仙氏,則釋教昌隆,儒門恬澹,便無可防止。在華夷一家不雅念風行之世,士年夜夫外為正人之儒,內修浮屠之法,不會感到有任何抵觸之處。可是安史亂後,夷夏年夜防之見鼓起,文明主體性題目自必顯現。退之的過人處,即在獨得先機,指出孔教不只自有其心性之學,並且遠勝於佛說。
〈原性〉一文,雖以宋朝理學的尺度看,難免細緻,未能區分天命之性與氣質之性,可是文中清楚指出“所認為性者五”,即仁義禮智信。朱子是以說:“韓文〈原性〉人多忽之,卻不見他利益。如言‘所認為性者五,曰仁義禮智信’,此言甚實。”又曰:“如論三品亦是。但以某不雅,人之性豈獨三品,須有千百萬品。退之所論,卻少了一個‘氣’字。”[63]李榕村申說說:“〈原性〉本甚精,其缺乏處,不在認錯孟子性善之旨,只在末後少兩三行文字,把‘其所認為性者五’施展清楚。”[64]又曰:
有謂〈原道〉啟齒一句便不穩妥,仁自是心之德、愛之理,若何曰“泛愛之謂仁”?某答之曰:“仁是性,他〈原性〉已講過了。這是〈原道〉。〈原性〉是說“天命之謂性”,〈原道〉是說“任性之謂道”,故云“泛愛”,與“行而宜之”絕對。[65]
這兩段話的年夜意是:〈原道〉、〈原性〉二篇,必需合而不雅之,退之並非不知性、情之別,只是〈原道〉篇所“原”的是“道”,此道與往除人倫的佛老之“道”年夜異,當然須從道的發明處來說。〈原性〉一文的精處,正在揭出了“所認為性”者。宋儒所重複申說的,也不過乎此,只是退之明而未融,未能如張、程諸子那樣把“天命之性”與“氣質之性”分疏清楚罷了。一言以蔽之,退之之所以年夜有功,即在開啟了以“性”論“道”的儒學新境。
這一新境的開出,則是得力於惠能開創的曹溪禪。曹溪禪的特點,如印順法師所指出,可以歸納綜合為“見性成佛”、“直指心傳”二端。[66]退之論品德,從“性”上說起,又提出了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孟傳心之說(〈原道〉),顯然皆是有取於曹溪禪。但是他深知釋氏所謂性,與孟子之“性”年夜為分歧。〈答陳生書〉曰:
蓋正人病乎在己而順乎在天,待己以信而事親以誠。所謂病乎在己者,仁義存乎內;彼聖賢者能推而廣之,而我蠢焉為世人。所謂順乎在天者,貴賤窮通之來,平吾心而隨順之,不以累于其初。所謂待己以信者,己果能之,人曰不克不及,勿信也;己果不克不及,人曰能之,勿信也;孰信哉?信乎己罷了矣。[67]
所謂己,所謂初,指的都是性;但是此“性”乃是以仁義為其內在的事務,決非禪宗所謂“無相”、“無住”。依這個“在己”者而行,即是孟子所說的盡性。而所謂仁義,決不是抽象的不雅念,乃是人後天固有的同情心。仁義的行動,出於此同情心之不容已(即不忍人之心),若僅是“見性”而無孟子所說的“集義”,便不成能有浩然的聚會場地邪氣以行其“在己”者。這是治心養性方面儒釋之年夜別。
〈送高閑上人序〉曰:
茍可以寓其巧智,使機應於心,不挫於氣,則神完而守固,雖外物至,不膠於心。堯舜禹湯治全國,養叔治射,廚子治牛,師曠治音聲,扁鵲治病,僚之於丸,秋之於奕,伯論之於酒,樂之畢生不厭,奚暇外慕?[68]
高閑上人以草書著名,這段話所論的是草書,是文章之技,可是正如姚惜抱所說,“以之論道,亦然。”曾滌生對此有更進一個步驟的說明:“‘機應於心’,熟極之候也,《莊子‧攝生主》之說也;‘不挫於氣’,自慊之侯也,《孟子‧養氣章》之說也。韓公之於文,技也,進乎道矣。”[69]所謂熟極,便是養氣至於極,沛然不足,能為所欲為不踰矩。“不挫於氣”的氣,乃指內在的客套,而非養於內的浩然之氣;內涵之養若臻熟極之境,便神完守固,不致為客套所乘。劉鑒泉〈三進〉一文云:“夫人之行固本於心,而本於常識者淺而力小,本於情義者深而力年夜。情義又與心理相干;身心相連,心氣相使,治心者固不成忽氣。”(頁523)論心氣之理甚精,正可用作退之此序的注釋。
此序又曰:
往時張旭善草書,不治他技,喜怒窘窮,憂悲愉佚,仇恨思慕,酣醉無聊不服,有動於心,必於草書焉發之。不雅於物,見山川崖谷,鳥獸蟲魚,草木之花實,日月列星,風雨水火,雷霆轟隆,歌舞戰役,六合萬物之變,可喜可愕,一寓於書。故旭之書,變更猶鬼神,不成眉目。以此終其身,而名後代。(中略)今閑師浮屠氏,一逝世生,瑜伽場地解外膠,是其為心,必泊然無所起;其於世,必漠然無所嗜。泊與淡相遭,頹墮委靡,潰敗不成整理,則其於書得無象之然乎?(頁270-271)
退之認為,佈滿浩然邪氣的人,其感情必真必強,與外物相遇,決不會“泊然無所起”,而是勃然有動於中,不吐不快。此即〈送孟東野序〉所謂“不服則叫”,藝術之年夜本在此,品德之年夜本亦在此。而釋教是降生間法,視一切感情如露如電,如海市蜃樓,盡不成固執;這般,藝術安在?品德又安在?
在退之看來,藝術品德等一切人類運動,其本源皆在於人所固有的性,可是此性後天地具有仁義禮智等品德內在的事務;能否認可這一點,乃是儒與佛老的最基礎差別。要堅持這後天的性,必需養之以邪氣,而邪氣自己又是出於我所固有之性。〈雜說〉之一恰是對此的抽像化譬喻:
龍噓氣成雲,雲固弗靈於龍也;然龍乘是氣,茫洋窮乎玄間,薄日月,伏光景,感震電,神變更,水下土,汩陵谷。雲亦靈怪矣哉!雲,龍之所能使為靈也。若龍之靈,則非雲之所能使為靈也。然龍弗得雲,無以神其靈矣;掉其所憑依,信不成歟?異哉!其所憑依,乃其所自為也。《易》曰:“雲從龍。”既曰龍,雲從之矣。
此文正如李榕村所說,“寄託至深,取類至廣。精而言之,則如道義之賭氣,德性之發為工作文章,皆是也。”[70]宋明理學的精要,可謂盡於此一短文中了。陳寅恪師長教師以退之為“唐代文明學術史上承前啟後轉舊為新關捩點之人物”(〈論韓愈〉,頁296),確是不刊之論。而退之之所以勝利,正在吸取曹溪禪的主旨,把定了一個“性”字,同時又不為禪說所拘,如黃山谷論詩所謂奪胎換骨,點鐵成金,以漢幟換了趙幟;至於其契機,則是深有見於那時佛化與胡化的弊害,立志用夏變夷,重開中漢文化之年夜統。
四、餘論:糅合與熔化
現今宗教、人類、文明諸學範疇,syncretism(糅合或糅合主義)一詞頗為風行,與所謂文明的多元主義彼此交涉。西文中syncretism一詞,可追溯到古希臘時期。[71]據Nicholas Rescher,糅合主義此刻普通指一種不雅點,即實際界乃是龐雜的多層面的思惟構造,每一思惟雖只掌握龐雜實際界的一個正面,可是就其自己而論,均可視為“真”;是以,若碰到彼此牴觸的崇奉或學說,無須作出決定,儘可糅而合之。而糅合與熔化(synthesis)分歧;熔化不是無分彼此,兼收並蓄,而是吸納別人態度中某些因子,以構成一個新的態度。[72]Michael Pye亦認為,糅合分歧於熔化。熔化意謂從多種能夠性中達致一個新的結論;若取糅合主義的態度,各能夠性仍然存在。是以,宗教中的糅合形狀有三個特色:一是同一,即諸原因構成一個全體;二是岐義,即各構成部門的寄義仍在;三是臨時性,即或遲或早,各岐義會趨於處理。宗教或文明的糅合於是有三種終局:一是異化,即此中較弱的因子被主流部門所接收;二是消解,即各因子從頭作本身認同,各岐義終極分別而各自自力;三是新宗教的發生。[73]
本日東方學者議論東亞諸國(中國、japan(日本)等)的宗教,必定會觸及“糅合”一詞。東亞汗青中無耶、回之類專斷的一神教,糅合主義或宗教多元主義乃其文明的一年夜特點,[74]所謂三教合一即為顯例。縱不雅中國汗青,這種東亞型的糅合或多元主義[75]年夜致取兩種方法:一是“將無同”,二是“道並行而不悖”。[76]柳子厚〈送僧浩初序〉所謂“寶塔誠有不成斥者,往往與《易》、《論語》合”(柳集卷二五,頁425),恰是“將無同”的表述。這種思惟的成長,往往招致新宗教形狀的發生。此類新宗教,既有基層大眾所創的羅教、八卦教、一向道等,[77]也有下層士年夜夫所樹立的三一教、[78]太谷學派、[79]劉門教[80]等;其配合特點是糅合三教中諸種原因而成為一個新的教派。另一種糅合形狀則是將生涯中分歧的效能或需求指派於分歧的“教”,如南宋孝宗天子〈原道辯〉所謂“以佛治心,以道治身,以儒治世”;無盡居士張商英〈護法論〉所謂“儒療皮膚,道療血脈,佛療骨髓”。靜齋學士劉謐是以說私密空間:“誠貼心也,身也,世也,不容有一之不治,則三教豈容有一之不立?”“誠知皮膚也,血脈也,骨髓也,不容有一之不療也,如是,則三教豈容有一之不可焉!”[81]諸教各有其效能,彼此互補,息事寧人,乃是中國文明的一年夜特點,劉子健所謂“多元複合”的崇奉或禮教系統,恰是指此而言。
“將無同”與“道雙管齊下”,實在是一體的兩面。“將無同”的心態,使傳統中國社會年夜度包涵:既然諸教“善回一揆”,當然可以並行而不悖,並且各有各的效能,彼此不克不及替換,那就更有相互容忍的需要。赤縣神州,於是不致像基督教文明的歐洲那樣,以宗教牽進政治,幾次產生宗教危害與仇殺,千餘年不息,甚至因教派之爭而決戰苦戰百年以上(本日世界上很多難解的紛爭與牴觸,仍與一神教的專斷立場有關)。但是糅合主義難免形成章太炎所謂思惟學說的“汗漫”,唯協調之為尚,而非真諦之是求。[82](研討中國宗教傳統的美國粹者John H. Berthrong指出,中國史上的糅合論者,雖多方吸取各教之說,畢竟有其所認為主者,如林兆恩究竟是儒,雲棲袾宏究竟是僧,是以中國的糅合主義,多半是指接收其他傳統的思惟材料,而非指一個穩固的糅合形狀。[83]按:此說有其理,可是為儒為僧,只是成分罷了,並紛歧定即是其安居樂業之所。柳子厚當然成分是儒,但是其安居樂業處,無疑在釋氏。並且各教有分歧的效能,在分歧的生涯範疇,為主者自亦分歧。)以柳子厚為例,其群情邏輯周密,層次清楚,實非韓退之所能逮,但在思惟學說方面的創闢,顯然遠不如退之。所以這般,與其糅合主義的思慮方法當不有關聚會場地係。
另一方面,正如Michael Pye所說,糅合主義有兩個內涵原因,有利於思惟的成長。起首,各因子間存在著嚴重關係,故糅合的同一體包含了浩繁能夠性,處於不竭的分化與重組經過歷程中。其次,糅合的全體乃靜態而開放之物,終必激發新的處理題目之道。易言之,糅合主義形狀乃臨時之物,或使本身崩壞(消解),或招致熔化,而熔化的成果,則是新把持因子的發生(異化)。[84]這一實際剖析,對懂得中國思惟或宗教的成長不無啟示。同時亦須指出,中國社會暨思惟自己,便是一年夜糅合,所謂有容乃年夜;是以深刻研討中國汗青上各宗教糅合之例,年夜有助於對syncretism的實際摸索。從中國汗青來看,魏晉的“將無同”心態為釋教融進中國社會預備了前提,跟著釋教的逐步風行,儒、道二家不得不作出反映,三教講論風尚與三教合一之說於是鼓起。在此糅合主義的氣氛中,韓退之獨具慧眼1對1教學,有取於南宗禪“見性”之說,歸入《年夜學》由修身至於治國平全國的實際之中,為儒學開拓了一片新六合。陳寅恪師長教師所謂中國思惟演化過程中“一年夜事人緣”的宋明新儒學,是以得以呈現於世。[85]
新儒學位置一旦確立,就成了新的正統,外部張力日漸衰退,若無外來安慰,活力日喪,終至僵化,實為勢所必至。而古代新儒家,如牟宗三師長教師,接收了外來學說(東方哲學),同時又不甘於作別人附庸,對自家寶躲置若罔聞,於是深刻東方哲學的堂奧,得其驪珠,融進儒說,為中國哲學與文明傳統開出史無前例之一境,厥功至偉,所秉承的恰是韓文公的精力。至於柳子厚所代表的諸教糅合心態,則不只使吾國能防止耶回諸文明所慮見的慘酷宗教戰鬥,並且供給了一個文明生態,使分歧的宗教傳統能在中華年夜地上戰爭共存,由糅合而熔化,新形狀不竭發生,年夜年夜豐盛了華夏文明的內在的事務。韓柳二人所代表的兩種文明心態,看似相反,但從汗青看,則是相輔而相成。若非年夜度包涵的糅合主義心態,便不克不及有接收外來思惟與文明的胸襟;而若非融會別人之說以自立異格,終必為別人之奴虜,損失文明的自立,故韓退之的精力實不成一日或缺。吾平易近族五千年來自力於世,日新又新,繩繩不停,其機或在於斯乎。
注釋
[1] 《歐陽永叔集》(上海:商務印書館,平易近國十九年,影印{萬有文庫本},原第十三冊,頁32-33。
[2] 《翁注困學紀聞》(上海:商務印書館,平易近國二十四年),卷十七,頁1300。
[3] 《世說新語》〈文學〉曰:“阮宣子[修]有令聞,太尉王夷甫[衍]見而問曰:‘老莊與聖教同異?’對曰:‘將無同。’太尉善之,辟之為掾。世謂之‘三語掾。’”按:“將無同”者,“難道同”之意也。《晉書》作阮瞻對王戎語,與《世說》分歧。但是史事有特性通性之別,詳細的人和事能夠不確,甚至對答自己或許亦是化為烏有,但從那時人樂道此事可知,老莊與聖教“將無同”,乃是魏晉時代的風行思惟。
[4] 子厚〈送僧浩初序〉云:“儒者韓退之與余善,嘗病余嗜寶塔言,訾余與寶塔游。”載《柳河東集》(上海:上海國民出書社,1974年,重印中華書局上海編纂所本),頁425(卷二十五)。
[5] 參看拙作〈對韓柳的評價與韓柳的汗青位置〉,載《姑蘇年夜學學報》,1986年第三期,頁67~71。又,陳弱水(Jo-shui Chen)亦持雷同見解,見所著Liu Tsung-yuan and Intellectual Change in T’ang China, 773-819 (Cambridge: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, 1992)。
[6] 《經學汗青》(北京:中華書局,1981年)頁198。
[7] 繆鳳林《中國通史綱領》(噴鼻港:文淵書店,1966年,影印本),對此有扼要的論述,可參看(頁48~51)。
[8] 〈唐型文明與宋型文明〉,載其《漢唐史論集》(臺北:聯經出書公司,1977年),頁339~361。
[9] 見〈唐代三教講論考〉,《西方文明》第一卷(1954年),頁85。按:此文於唐代三教講論的原委,闡述頗為精詳。
[10] 《說郛》本,頁一下;支出鍾肇鵬編《續百子全書》(北京:北京藏書樓出書社,1998年),第五冊,頁218。
[11] 美國粹者Lionard Swindler有所謂對話時期之說,認為人類將來只需兩種能夠:逝世亡或對話;曩昔人類一向處於獨白時期,此刻正進進對話時期,必需罷脫獨白時期的心態,與“他者”對話,纔能防止一場大難。見Leonard Swindler, John B. Cobb Jr., et al., Death or Dialogue? From the Age of
Monologue to the Age of Dialogue (London: SCM Press and Philadaphia: Trinity
Press International, 1990), p. v共享會議室ii. 按:唐代的三教講論,恰是此類“對話講座場地”的佳例,而時光要早了一千多年。
[12] 萬繩楠收拾《陳寅恪南北朝史報告錄》(合肥:黃山書社,1999年),頁341~342。
[13] 參看上書,頁344。
[14] 《唐文粹》(《四部叢刊初編》縮印本),頁434(卷六三)。
[15] 參看〈唐代三教講論考〉,頁86。
[16] 《嘉興躲》本,支出《中國釋教叢書‧禪宗編》(聚會場地南京:江蘇古籍出書社,1993年),第十一冊,頁272(卷一頁說五上)。
[17] 《三教平心論》卷上,載《叢書集成新編》(臺北:新文豐出書公司,1984年)第二五冊,頁497。
[18] 《朱子語類》(北京:中華書局,1994年),頁3245(卷一三六)。
[19] 參看傅成功〈唐代夷夏不雅念之演化〉,載其《漢唐史論集》,頁209-210。
[20] 〈論韓愈〉。載其《金明館叢稿初編》(上海:上海古籍出書社,1980年),頁293-294;並參〈唐代夷夏不雅念之演化〉,頁214-226。 家教
[21] 參看《唐會要》(《叢書集成初編》本)卷四七、四八〈議佛教〉諸條(頁838-841,842-844,853-855。
[22] Stanley Weinstein, Buddhism under the Tang (Cambridge: Cambridge University
Press, 1987), p. 99.
[23] 見白居易〈策林〉第六十七〈議佛教、僧尼〉條,載《白氏長慶集》(《四部叢刊初編》縮印本),卷四十八(頁262)。
[24] 上書,卷六十(頁333)。
[25] 《柳河東集》(上海:上海國民出書社,1974年,據影印宋世綵堂本付梓;以下簡稱“柳集”),頁49-50(卷三)。
[26] 〈四維論〉,柳集同卷,頁49。
[27] 〈守道論〉,同上,頁51-52。
[28] 〈六逆論〉,同上,頁60-61。
[29] 〈與楊京兆憑書〉,柳集,頁485-486(卷三十)。
[30] 〈送元十八隱士南游序〉,柳集,頁419(卷二五)。
[31] 〈斷刑論下〉,柳集,頁58(卷三)。
[32] 〈送僧浩初序〉,柳集,頁425(卷二五)。
[33] 柳集,頁91-92(卷六)。
[34] 上書,頁422-423(卷二五)。
[35] 《世說新語‧言語》:“佛圖澄與諸石游,林公曰:‘澄以石虎為海鷗鳥。’”
[36] 〈送僧浩初序〉,柳集,頁425-426(卷二五)。
[37] 參看美國梵學專家David J. Kalupahana, “The Buddha’s ‘Middle Way’ as a Vehicle of Culture, Harmony and Strife: Contemporary
Perspectives, East and West, ed. Shu-hsien Liu and Robert Allinson (Hong Kong: The Chines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,
1988), pp. 143-167,尤其是pp. 154-163。 有關“便利”在年夜乘釋教中的主要性與意義,英國粹者Michael Pye有一專著Skillful Means: A Concept of Mahayana Buddhism (London: Duckworth, 1978),頗值得參看。
[38] 方立上帝編《梵學精髓》(北京:北京出書社,1994年,影印本),下冊,頁2322(卷四,頁一上)。
[39] 參看Skillful Means,p. 4。
[40] 牟宗三師長教師在其《四因說演講錄》(盧雪崑灌音收拾,臺北:鵝湖出書社,1997年)對此有深刻淺出的解析,參看頁116-158。前引Kalupahana一文,亦稱釋教乃一非實體性的適用的哲學,與生硬的實體性的婆羅門傳統恰成對比。見頁160。
[41] 《唐文粹》頁423(卷六一)。又,契嵩《鐔津文集》有〈皇極論〉一篇,云:“全國同之之謂至公,全國中正之謂皇極。中正所以同萬物之心也,非中正所以離萬物之心也。”見《中國釋教叢書‧禪宗編》,第十一冊,頁296(卷四,頁一上)。“至公”、“皇極”,亦便是子厚所謂年夜中。
[42] 按:原文“年夜中一實”以下云:“相之宗趣無,證真得之妙”,顯為手平易近之誤。玆乙正。又,《全唐文》卷五百二十支出此文,“即言說而詮擺脫”以下字句分歧,云:“演善權以鹿苑為初,明一適用法花為宗。合十如十界者妙,趣聚會場地三會議室出租不雅三智之極。”(頁八上)。
[43] 原文作“煥然”,顯誤,玆矯正。
[44] 梁肅〈露臺秘訣議〉曰:“昔法王降生,由一道清淨,用一音演法,機感分歧,所聞益異。故五時五味,半滿權實,偏圓鉅細之義,播於諸部,粲然殊流。要其所回,無越一實。故經曰:‘雖說各種法,實在為佛乘。’又曰:‘開便利門,示真正的相。’”見《唐文粹》,頁424(卷六一)。
[45] 《梵學精髓》下冊,頁2183(頁二上)。按:此書別名《童蒙止不雅》,亦名《小止不雅》。
[46] 馬其昶校注、馬茂元收拾《韓昌黎文集校注》(上海:上海古籍出書社,1986年;以下簡稱“韓集”),卷一,頁65-66(東雅堂本卷十二)。
[47] 引自上書,頁65。
[48] 湯用彤《漢魏兩晉南北朝釋教史》(北京:中華書局,1983年),頁333。
[49] 湯用彤《隋唐釋教史略》(北京:中華書局,1982年),頁33-39。
[50] 參看鄧小軍《唐代文學的文明精力》(臺北:文津出書社,1993年),頁327-332。
[51] 〈答呂毉隱士書〉,韓集卷三,頁216(東雅堂本卷十八)。
[52] 見《孫明復小集》卷三〈儒辱〉,引自吳武功《韓愈材料彙編》(北京:中華書局,1983年),頁80。
[53] 見《徂徠石師長教師文集》卷六〈長短辨〉、卷七〈尊韓〉,引自上書,頁88,89。
[54] 《二程集》(北京:中華書局,1981年),頁4(《河南程氏遺書》卷一)。
[55] 《榕村語錄、榕村續語錄》(北京:中華書局,1995年),頁343(《榕村語錄》卷十九)。
[5教學6] 錢仲聯《韓昌黎詩繫年集釋》(臺北:世界書局,1977年,影印上海古典文學出書社1957年刊本),頁94-95。
[57] 陳寅恪〈論韓愈〉文云:“唐代國民擔當國度直接稅及勞役者為‘課丁’,其得享有免去此種賦役之特權者為‘不課丁’。‘不課丁’為當日統治階層及僧尼羽士女冠等宗教徒,而宗教徒之中釋教徒最佔大都,其無害國度財務、社會經濟之處在諸宗教中尤為特著,退之排擠之亦最力,要非無因也。”載《金明館叢稿初編》(上海:上海古籍出書社,1980年),頁290-291。
[58] 參看上引文,頁291-292。
[59] 〈與孟尚書書〉,韓集卷三,頁214-215(東雅堂本卷十八)。
[60] 《王陽明選集》(上海:上海古籍出書社,1995年),頁107(卷三)。
[61] 《榕村語錄、榕村續語錄》,頁517(《榕村語錄》卷二九)。
[62] 見其〈三進〉一文,支出《推十書》(成都:成都古籍書店,1996年,影印本),上冊,頁517-26(《內書》卷四,頁二七上~四四上)。按:所謂三進,乃鑒泉心目中宋明理學成長的內涵理路:宋儒不滿於漢唐儒者之“止於粗跡”而探討本體,是以有取於釋道,理學於是鼓起;此為一進。又因本體之知乃德性之知,非僅恃常識可明,於是不得不側重心;此為二進。儒者治心之際,極感實悟實得之難堪,介然之悟之不成恃,深知欲收變更氣質之功,必需心氣兼治,於是兼取道家內丹之術,甚至會通三教;此為三進。
[63] 《朱子語類》,頁3270(卷一三七)。
[64] 《榕村語錄、榕村續語錄》,頁517(《榕村語錄》卷二九)。
[65] 同上,頁517-518。
[66] 見所著《中國禪宗史》(臺北:正聞出書社,1971年),頁381-387。
[67] 韓集卷三,頁177(東雅堂本卷十六)。
[68] 上書卷四,頁269-271(東雅堂本卷二一)。
[69] 均見上書,頁270,注(一),
[70] 《榕村語錄、榕村續語錄》,頁518(《榕村語錄》卷二九)。
[71] 有關此詞起源及相干論爭,請閱Rosalind Shaw and Charles Stewart,“Introduction: Problematizing Syncretism,”in Charles Stewart and Rosalind Shaw ed. Syncretism/Anti-Syncretism (London and New York: Routledge, 1994), pp. 3-6。
[72]見Nicholas Rescher, Pluralism: Against the Demand for Consensus (Oxford: Clarendon
Press, 1993), p. 91-94。
[73] Michael Pye, Syncretism versus Synthesis, (Leeds: The British Association for
the Study of Religions, 1993; Occasional Papers 8), pp. 5-6, 8-9;並參看Rescher, pp. 94-95。
[74] 已故劉子健傳授有〈論中國瑜伽場地的宗教和崇奉系統〉一文,載《九州學刊》二卷三期(1988年4月),頁87-96,以“多元複合”說中國的“崇奉系統”,頗值得參考。
[75] 有關japan(日本)情況的簡要論述,見Jonathan Z. Smith ed. The HarperCollins Dictionary of Religion (San Francisco:
HarperSanFracisco, 1995), pp. 1044-1045。
[76] 雍正帝即持此見解,其十一年仲春十五日上諭曰:“朕惟三教之覺平易近於國內也,理同出於一原,道並行而不悖。”引自《三教平心論》卷首,載《叢書集成新編》第二五冊,頁496。
[77] 有關各教情況,請閱馬西沙、韓秉方《中公民間宗教史》(上海國民出書社,1992年)相干章節。
[78] 為明萬曆間閩人林兆恩所開創,風行於福建,甚至南洋一帶,歷經四百餘年而不衰。美國粹者Judith A. Berlin有The Syncretic Religion of Lin Chao-en (New York: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, 1980)一書,闡述甚詳。並請閱《中公民間宗教史》,頁710-858。
[79] 此派為周太谷(星垣)於道光年間所首創。有關研討,請閱《中公民間宗教史》,頁1312-1350。又,1997年,揚州江蘇廣陵古籍刻印社影印《太谷學派遺書》第一輯,第二輯以下亦陸續刊印。
[80] 此教聯合儒家倫理與道家內丹術小樹屋,為蜀中雙流劉沅(槐軒)所創(槐軒為鑑泉祖父)。請閱《中公民間宗教史》,頁1351-13舞蹈場地84。(按:此節引文,標點頗多過錯。)光緒三十一年,《槐軒全書》刊刻行世。
[81] 《三教平心論》,頁497。
[82] 見其〈諸子學略說〉,載《國朝文匯》(宣統二年上海國粹扶輪社刊),丁集,卷十七,頁十下~十一上。並參看Rescher前引書,pp.90-95。
[83] 見其All under Heaven: Transforming Paradigms in Confucian-Christian Dialogue (Albany, N. Y.: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, 1994), p. 178。
[84] 見Syncretisn versus Anti-Syncretism, pp. 5-6。
[85] 見其〈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下冊審查陳述〉,載《金明館叢稿二編》(上海:上海古籍出書社,1980年),頁250。
(原載《史林》2003年第2期)
作者惠賜儒家中國網站發表